南方文坛2023.2SouthernCulturalForum一、极在《有生》后记里,胡学文表示自己长期以来都想写一部家族百年的长篇小说,对此痴梦,断难割舍。他做到了。《有生》以皇皇五十六万字篇幅,写出的其实何止是家族百年,那更是乡土百年。如不少论者早已指出的那样,《有生》堪称是一部中国北方乡村的百科全书①。为此,小说在一半左右的篇幅里安排乔大梅充任叙述者。乔大梅是20世纪的同龄人,她生于1900年8月。在她出生那天,她的父亲刚刚从一场小规模的饥民暴动中死里逃生。四年之后,这位乡村锢炉匠因官司失去了房屋和土地,携家带口游荡在村落之间,然后在1910年的中原大旱中不得不离开豫东老家,往单县投亲。途中,他的妻子亦即乔大梅的母亲死于难产,只剩下相依为命的父女二人。他们在单县只待了两年便北上京城,因为父亲奢望把乔大梅送进宫廷做锔匠。然而,这已经是1912年,清朝结束了。两人在已近京城的高碑店才得知历史和他们开了这样大一个玩笑,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继续北上,在张家口附近的宋庄落下脚来。在这里,乔大梅将垦荒、定居、出嫁、接生,度过此后近乎无尽的岁月,而我们也将和她一起目睹父亲死于土匪之手,跟随她穿越在战乱、瘟疫、饥荒层出不穷的察哈尔特区为汉族人、蒙古族人甚至日本侵略者接生,陪伴她经历百余年的岁月沧桑。这是一部刻意将个人、家族、村庄嵌入百年中国历史的小说,显然,今时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创作长篇小说不无风险。正如胡学文自己业已意识到的,同类书写实在太多了,使这一结构几成俗套②。有此自觉仍决意如此,当然不是因为颟顸,《有生》较之别作确有其独特之处。它诚然也铺展开百余年的时间跨度,但并未像其他类似小说一样,让宏大历史明确而横暴地参与乡村生活。1900年理应出现的义和团拳民,被写成面目模糊的暴动饥民,而如五四运动、中共建党、军阀混战、民国统一、解放战争等,都似乎因为宋庄这爿荒村过于偏远和闭塞,更像是遥远南方或城市里的一点回音。甚至抗日战争、新中国建立和“十年浩劫”,尽管必然对宋庄产生影响,胡学文亦努力不将这影响写得过分戏剧化,而使之润而无声地渗进宋庄的日常生活。有别于《红旗谱》以阶级斗争重构乡村结构,《白鹿原》用传统文化再造乡土伦理,亦有别于新历史小说以性、欲望、权力进行的颠覆性书写,在《有生》当中,大历史甚至未曾呈现出它明确的逻辑轮廓。胡学文的野心似乎并不在于“百年”,他没有重新建构历史叙述和历史逻辑的诉求,中国近代以来波澜壮阔的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