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北大演讲全文

第一篇:龙应台北大演讲全文
龙应台北大演讲全文
龙应台,南方周末,北京大学。这三者的组合,本身就足够吸引人。而龙应台的首次北京公开演讲能在北大举行,亦让一些关注着联想到百年北大背后的精神:兼容并包。
8月1日下午,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龙应台发表了题为“文明的力量:从乡愁到美丽岛”的演讲。前一天,她刚从深受知识份子推崇的“南方周末”周中,接下“二○一○中国梦践行者”奖杯。
龙应台这次在北大演讲,吸引超过千名听众。龙应台在演讲中回应“南方周末”请她谈“中国梦”的要求,侃侃而谈一九四九之后,台湾人面对“中国梦”的破灭与转折,最后期待中国以文明大国的形象崛起于世界舞台。
上周四南方周末以删节方式刊出龙应台演讲内容,引起读者疯狂上网寻找演讲全文。龙应台得以“解禁”在大陆公开演讲,演讲内容谈及“美丽岛事件”等敏感议题却未遭官方封杀,深具意义。而我在联合报找到了全文,以飨读者。
文明的力量(龙应台北大演讲全文)
从海棠叶的大中国梦慢慢地过渡到台湾人脚踩着泥土的小小的台湾梦,人民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问“我是谁”……台湾人就一块儿从大梦慢慢转到小梦的路上来了,开始一起上80年代的民主大课。
请不要跟我谈“大国崛起”,请不要跟我谈“血浓于水”,我深深盼望见到的,是一个敢用文明尺度来检验自己的中国;这样的中国,因为自信,所以开阔,因为开阔,所以包容,因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韧、更长远。
我们的“中国梦”
第一次接到电话,希望我谈谈“中国梦”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千枚飞弹对准我家,我哪里还有中国梦啊?”
可是沉静下来思索,一九五二年生在台湾的我,还有我前后几代人,还真的是在“中国梦”里长大的,我的第一个中国梦是什么呢?
我们上幼稚园时,就已经穿着军人的制服、带着木制的步枪去杀“共匪”了,口里唱着歌。当年所有的孩子都会唱的那首歌,叫做《反攻大陆去》:
反攻 反攻 反攻大陆去
大陆是我们的国土
大陆是我们的疆域
我们的国土 我们的疆域
不能让共匪尽着盘据
不能让俄寇尽着欺侮
我们要反攻回去 我们要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
把大陆收复 把大陆收复
这不是一种“中国梦”吗?这个梦其实持续了满久,它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图腾,也被人们真诚地相信。
仓皇的五十年代进入六十年代,“中国梦”持续地深化。余光中那首《乡愁四韵》传颂一时: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那酒一样的长江水
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
那血一样的海棠红
那沸血的烧痛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
一九四九年,近两百万人突然之间被残酷的内战连根拔起,丢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甚至很多人没有听说过的海岛上。在战火中离乡背井,颠沛流离到了岛上的人,思乡之情刻骨铭心,也是无比真诚的。那分对中华故土的魂牵梦绕,不是“中国梦”吗?
梦的基座是价值观
我的父母那代人在一种“悲愤”的情结中挣扎着,我这代人在他们乡愁的国家想像中成长。但是支撑着这个巨大的国家想像下面,有一个基座,垫着你、支撑着你,那个基座就是价值的基座。
它的核心是什么?台湾所有的小学,你一进校门门当头就是四个大字:“礼义廉耻”。进入教室,简朴的教室里面,墙壁上也是四个大字:“礼义廉耻”。如果一定要我在成千上万的“格言”里找出那个最基本的价值的基座,大概就是这四个字。
小的时候跟大陆一样,四周都是标语,只是内容跟大陆的标语不一样。最常见到的就是小学里对孩子的解释:
礼,规规矩矩的态度。
义,正正当当的行为。
廉,清清白白的辨别。
耻,切切实实的觉悟。
上了初中,会读文言文了,另一番解释就来了: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管仲
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顾炎武
“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这些价值在我们小小的心灵有极深的烙印。
二○○六年,上百万的“红衫军”包围总统府要求陈水扁下台,台北的夜空飘着大气球,一个一个气球上面分别写着大字:“礼”,“义”,“廉”,“耻”。我到广场上去,抬头乍看这四个字,感觉好像是全台湾的人到这广场上来开小学同学会了。看着那四个字,每个人心领神会,心中清晰知道,这个社会在乎的是什么。
除了价值基座,还有一个基本的“态度”。我们年纪非常小,可是被教导得志气非常大,小小年纪就已经被灌输要把自己看成“士”,十岁的孩子都觉得自己将来就是那个“士”。“士”,是干什么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篇
我初中一年级的国文老师叫林弘毅,数学老师叫陈弘毅。同时期大陆很多孩子可能叫“爱国”、“建国”,我们有很多孩子叫“弘毅”。我们都是要“弘毅”的。
对自己要期许为“士”,对国家,态度就是“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这是蒋介石的名言,我们要背诵。十一二岁的孩子背诵这样的句子,用今天的眼光看,挺可怕的,就是要你为国家去死。
然而在 “国家”之上,还有一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
对那么小的孩子也有这样的期待,气魄大得有点吓人。饶有深意的是,虽然说以国家至上,但是事实上张载所说的是,在“国家”之上还有“天地”,还有“生民”,它其实又修正了国家至上的秩序,因为“天地”跟“生民”比国家还大。
十四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读到《国语》,《国语》是两千多年前的经典了,其中一篇让我心里很震动: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最后一句,简单几个字,却雷霆万钧,给十四岁的我,深深的震撼。
就是这个价值系统,形成一个强固的基座,撑起一个“中华大梦”。
我是谁?
这个中国梦在一九七○年代出现了质变。
一九七一年中华民国被迫退出联合国,台湾人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儿。可是,最坏的还没到,一九七九年一月一号,中美正式断交,这个“中”指的是当时的中华民国,也就是台美断交,中美建交。长期被视为“保护伞”的美国撤了,给台湾人非常大的震撼,觉得风雨飘摇,这个岛是不是快沉了。在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而强敌当前的恐惧之下,救亡图存的情感反而更强烈,也就在这个背景下,原来那个中国梦对于一部分人而言是被强化了,因为危机感带来更深更强的、要求团结凝聚的民族情感;大陆人很熟悉的《龙的传人》,是在那样的悲愤伤感的背景下写成的。这首歌人人传唱,但是一九八三年,创作者“投匪”了,歌,在台湾就被禁掉了,反而在大陆传唱起来,情境一变,歌的意涵又有了转换。
你们是否知道余光中《乡愁》诗里所说的“海棠红”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小长大,那个“中国梦”的形状,也就是中华民国的地图,包含外蒙古,正是海棠叶的形状。习惯这样的图腾,开始看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的前面好几年,我都还有种奇怪的错觉,以为,哎呀,这中国地图是不是画错了?
一九七○年代整个国际情势改变,台湾的“中国梦”开始有分歧。对于一部分人而言,那个“海棠”中国梦还虔诚地持续着,可是对于另外一部分人就不一样了。
梦,跟着身边眼前的现实,是会变化的,一九四九年被连根拔起丢到海岛上的一些人,我的父母辈,这时已经在台湾生活了三十年,孩子也生在台湾了—这海岛曾是自己的“异乡”却是孩子的“故乡”了,随着时间推移,无形之中对脚下所踩的土地产生了具体而实在的情感。所以,你们熟悉余光中先生写的那首《乡愁》,却可能不会知道他在一九七二年的时候创作了另外一首诗,诗歌礼赞的,是台湾南部屏东海边一个小镇,叫枋寮:
车过枋寮
雨落在屏东的甘蔗田里
甜甜的甘蔗 甜甜的雨
从此地到山麓 一大幅平原举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长途车驶过青青的平原
检阅牧神青青的仪队
余先生这首诗,有“中国梦”转换的象征意义。但是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还有一首我称之为“里程碑”的歌,叫《美丽岛》。
一位淡江大学的年轻人,李双泽,跟很多台湾年轻人一样,七○年代发现台湾不能代表中国,而且逐渐被国际推到边缘,在危机感和孤独感中,年轻人开始检视自己:为什么我们从小被教要爱长江、爱黄河、歌颂长城的伟大 —─那都是我眼睛没见过,脚板没踩过的土地,而我住在淡水河边,怎么就从来不唱淡水河,怎么我们就不知道自己村子里头小山小河的名字?台湾也不是没有大江大海呀?
青年人开始推动“唱我们的歌”,开始自己写歌。那个“中国梦”显得那么虚无飘渺,是不是该看看脚下踩的泥土是什么样?他写了《美丽岛》,改编于一首诗,一下子就流行起来,大家都喜欢唱。
《美丽岛》真的是代表了从中国梦慢慢地转型到“站在这片泥土上看见什么、想什么”的“台湾梦”里程碑:
我们摇篮的美丽岛
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骄傲的祖先正视着
正视着我们的脚步
他们一再重覆地叮咛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他们一再重覆地叮咛
荜路蓝缕以启山林
婆娑无边的太平洋
怀抱着自由的土地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
照耀着高山和田园
我们这里有勇敢的人民
荜路蓝缕以启山林
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
水牛 稻米 香蕉 玉兰花
一九七五年,我二十三岁,到美国去读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半夜踩着雪光回到家,除了功课之外就有机会去读一些中国近代史的书,第一次读到国共内战的部分,第一次知道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对共产党员的杀戮,才知道之前所接受的教育那么多都是被党和国家机器所操纵的谎言,这是一个很大的震撼。十年之后写了《野火集》,去 “腐蚀”那个谎言。
一九七九年,我个人的“中国梦”也起了质变。在中国梦笼罩的台湾,我们是讲“祖籍”的。也就是说,任何人问,龙应台你是哪里人,我理所当然的回答就是:“我是湖南人。”
这么一路做“湖南人”做了几十年,到一九七九年,中国大陆开放了,我终于在纽约生平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真正的“共匪”站在我面前,这个朴实人刚刚从湖南出来,一口浓重的湖南腔。有人冲着他问“你是哪里人”,他就说“我是湖南人”,问话者接着就回头问我“你是哪里人”——我就愣住了。
我不会说湖南话,没有去过湖南,对湖南一无所知,老乡站在面前,我登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一辈子的那个“中国梦”突然就把我懵在那儿了,这是一九七九年一个非常大的震撼——原来啊,我是台湾人。
一起做梦,一起上课
从海棠叶的大中国梦慢慢过渡到台湾人脚踩着泥土的小小台湾梦,人民在七○年代末八○年代初开始问“我是谁”。八○年代后,台湾两千多万人走向了转型,自我感觉就是越来越小,什么事情都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点做。所以,台湾人就一块儿从大梦慢慢转到小梦的路上来了,开始一起上八○年代的民主大课。这个民主课程上得有够辛苦。
《美丽岛》这首歌,在一九七九变成党外异议人士的杂志名字,集结反对势力。当年十二月十日,政府对反对者的大逮捕行动开始,接着是大审判。面临巨大的挑战,国民党决定审判公开,这是审判庭上的一张照片:
美丽岛大审,第二排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潇洒的是施明德,施明德的右边是陈菊,左边是吕秀莲。
你们认得其中任何一个人吗?第二排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潇洒的,是施明德,他被判处无期徒刑。施明德右手边的女子是陈菊,今天的高雄市长,左手边是吕秀莲,上一任的副总统。
我想用这张图片来表达八○年代台湾人慢慢地脚踩泥土重建梦想和希望的过程。如果把过去的发展切出一个三十年的时间切片来看,刚好看到一个完整的过程:这图里有三种人,第一种是叛乱犯,包括施明德,吕秀莲,陈菊等等,她们俩分别被判十二年徒刑;第二种是英雄,在那个恐怖的时代,敢为这些政治犯辩护的律师,包括陈水扁,谢长廷,苏贞昌等等;第三类是掌权者,当时的总统是蒋经国先生,新闻局长是宋楚瑜先生。从这些名字你就看出,在三十年的切片里,政治犯上台变成了掌权者,掌权者下台变成了反对者,而当时得尽掌声以及人们殷殷期待的,以道德作为注册商标的那些英雄们变成了什么?其中一部分人变成了道德彻底破产的贪污嫌疑犯。
这个转变够不够大?亲眼目睹这样一个切肤痛苦的过程,你或许对台湾民主的所谓“乱”有新的理解。
它所有的 “乱”,在我个人眼中看来,都是民主的必修课;它所有的“跌倒”都是必须的实践,因为只有真正跌倒了,你才真正地知道,要怎么再站起来,跌倒本身就是一种考试。所以,容许我这样说:台湾民主的“乱”,不是乱,它是必上的课。
表面上台湾被撕裂得很严重,但不要被这个表面骗了。回到基座上的价值观来看,从前的中国梦慢慢被抛弃了,逐渐发展为台湾的小梦,然后一起上非常艰辛、痛苦的民主课,然而台湾不管是蓝是绿,其实有一个非常结实的共识,比如说:
国家是会说谎的,掌权者是会腐败的,反对者是会堕落,政治权力不是唯一的压迫来源,资本也可能一样的压迫。
而正因为权力的侵蚀无所不在,所以个人的权利、比如言论的自由,是每个人都要随时随地、寸土必争、绝不退让的。
这是大多数台湾人的共识。你所看到的争议、吵架,立法院撕头发丢茶杯打架,其实都是站在这个基础上的。这个基础,是以共同的价值观建立起来的。
我有中国梦吗?
回到今天中国梦的主题,可能有很多台湾人会跳起来说:中国不是我的梦,我的梦里没有中国。
但是,你如果问龙应台有没有中国梦,我会先问你那个中国梦的“中国”指的是什么?如果指的是“国家”或“政府”,“国家”“政府”在我心目中不过就是个管理组织,对不起,我对“国家”没有梦,“政府”是会说谎的。但如果你说的“中国” 指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这个社会,我怎么会没有梦呢?别说这片美丽的土地是我挚爱的父亲、母亲永远的故乡,这个地方的好跟坏,对于台湾有那么大的影响,这个地方的福与祸,会牵动整个人类社区的未来,我怎会没有中国梦呢?
我们就从“大国崛起”这个词说起吧。我很愿意看到中国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来崛起的。
如何衡量文明?我愿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它不太难。看一个城市的文明的程度,就看这个城市怎样对待它的精神病人,它对于残障者的服务做到什么地步,它对鳏寡孤独的照顾到什么程度,它怎样对待所谓的盲流民工底层人民。对我而言,这是非常具体的文明的尺度。
一个国家文明到哪里,我看这个国家怎么对待外来移民,怎么对待它的少数族群。我观察这个国家的多数如何对待它的少数——这当然也包含十三亿人如何对待两千三百万人!
谁在乎“大国崛起”?至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刚才我所说的文明刻度——你这大国怎么对待你的弱势与少数,你怎么包容意见不同的异议份子,这,才是我在乎的。如果说,所谓的大国崛起,它的人民所引以自豪的,是军事的耀武扬威,经济的财大气粗,政治势力的唯我独尊,那我宁可它不崛起,因为这种性质的崛起,很可能最终为它自己的人民以及人类社区带来灾难和危险。
谁又在乎“血浓于水”?至少我不那么在乎。如果我们对于文明的尺度完全没有共识,如果我们在基座的价值上,根本无法对话,“血浓于水”有意义吗?
我的父亲十五岁那年,用一根扁担、两个竹篓走到湖南衡山的火车站前买蔬菜,准备挑回山上。刚巧国民党在招宪兵学生队,这个少年当下就做了决定:他放下扁担就跟着军队走了。
我的父亲在一九一九年出生,二○○四年,我捧着父亲的骨灰回到了湖南衡山龙家院的山沟沟,乡亲点起一路的鞭炮迎接这个离家七十年、颠沛流离一生的游子回乡。
在家祭时,我听到一个长辈用最古老的楚国乡音唱出凄切的挽歌。一直忍者眼泪的我,那时再也忍不住了。
楚国乡音使我更深刻地认识到父亲一辈子是怎么被迫脱离了他自己的文化,过着不由自主的放逐的一生。一直到捧着他的骨灰回到那片土地,我才深切的感觉到这个七十年之后以骨灰回来的少年经历了怎样的中国的近代史。而我在浙江新安江畔长大的母亲,是如何地一生怀念那条清澈见鱼的江水。
一个开阔、包容的中国
所以,请相信我,我对中国的希望是真诚的。但是请不要跟我谈“大国崛起”,请不要跟我谈“血浓于水”,我深深盼望见到的,是一个敢用文明尺度来检验自己的中国;这样的中国,因为自信,所以开阔,因为开阔,所以包容,因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韧、更长远。当它文明的力量柔韧长远的时候,它对整个人类的和平都会有关键的贡献。
一九八五年我写《野火集》,一九八六年一月,《野火集》在风声鹤唳中出版。八月,我迁居欧洲。离开台湾前夕,做了一场临别演讲,是“野火”时期唯一的一次。演讲在害怕随时“断电”的气氛中进行。今天,二○一○年八月一日,在北京大学,我想念那篇演讲的最后一段,与大陆的读者分享:
在临别的今天晚上,你或许要问我对台湾有什么样的梦想?
有。
今天晚上站在这里说话,我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恐惧今晚的言词带来什么后果,我的梦想是,希望中国人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个晚上站在任何一个地方说出心里想说的话,而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我们这一代人所做的种种努力也不过是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将来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那是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一日。
(二○一○年八月一日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演讲全文)
第二篇:龙应台北大《中国梦》演讲
龙应台北大《中国梦》演讲
2010-08-07 22:55:07
台湾作家龙应台破天荒在大陆北京大学纪念讲堂发表演讲,她说,真诚地拥有一个「中国 梦」,这个梦希望中国的崛起不是来自于军事力量或经济富强,因为这样的大国「很危险 」;她希望,中国的「大国崛起」是根源于文明的崛起。
获选「中国梦践行者」的台湾作家龙应台昨日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阐述她的「中国 梦」,希望中国的「大国崛起」是根源于文明。她更直言,衡量国家文明尺度当然包括「 13亿人怎么对待2300万人」。大陆知名作家易中天也分享他的「中国梦」。他直言,如果 没有人格独立、意志自由的个人,国家只是个人组合起来的机器,「要他干嘛?」
台湾作家龙应台8月1日破天荒在大陆北京大学纪念讲堂发表演讲,她说,真诚地拥有 一个「中国梦」,这个梦希望中国的崛起不是来自于军事力量或经济富强,因为这样的大 国「很危险」;她希望,中国的「大国崛起」是根源于文明的崛起。
龙应台更直言,衡量一个国家的文明尺度应包括多数怎么对待少数,这中间当然亦包 括「13亿人怎么对待2300万人」,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掌声。
美丽岛大审 登上北大
演讲一开场,龙应台以1949年后台湾的音乐演变,来解说台湾历史与民情的转变。她 说,她小时候都是听着《反攻大陆》长大,在国民党教育下读着国民党的「教材」;到了 1978台湾人的梦开始破碎了,1979年台美断交,台湾被孤立成为国际孤儿。这过程里,有 些人觉得被抛弃,有些人的中国梦因情感认同反而被强化了,所以当时出现一首歌《龙的 传人》。不过她话锋一转,说这首歌的作者侯德健最后也「投匪了」,可能会令人有点尴 尬,引起现场一片笑声。
龙应台还播放胡德夫所唱、李双泽所写的民歌《美丽岛》,她说,这首歌集结了台湾 人民的情感,也是部分台湾人开始从移民者真正融入台湾,对台湾浓厚情感的体现。从余 光中为《龙的传人》作词到描写屏东枋寮的台语歌,代表了在台湾人民「梦的转化」。
接着,她将台湾的「美丽岛大审」历史照片播映在北大百年讲堂屏幕上,引起现场一 片的骚动。龙应台带领现场观众一个个辨认照片中的人物,在法庭上咧嘴而笑的施明德、如今是高雄市长的陈菊,甚至为「政治犯」辩护的律师陈水扁。龙应台说,照片中与现今 变化说明了、台湾民主变迁的过程。
礼义廉耻 台湾价值观
她说,如今台湾民主乱象,包括蓝绿纷争、本省与外省,还有立法院的打架,在她看 来,这都只是表面,「大家不要被表面给骗了」。不管台湾民主怎么乱,在她看来,台湾 人都有着相同的价值观,这价值观就是从小被教导的「礼义廉耻」。龙应台说,「礼义廉 耻国之四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构成了台湾社会价值观的基座,而且永 远不会改变。包括当初红衫军包围总统府时,很多民众升起的天灯上就是写着「礼义廉耻 」四个字。她强调,这是台湾人的梦,是可以与中国人共同拥有的梦,也就是两岸人民基 本的价值观。
免于恐惧的自由
龙应台指出,她看一座城市的文明尺度是,这座城市怎么对待精神病患、对待民工、盲流;衡量一个国家文明的程度也有很清晰的尺度,就是国家怎么对待弱势、怎么包容不 同意见、怎么对待「异议人士」,也包括多数怎么对待少数,「当然也包括13亿人怎么对 待2300万人」。此话一出,现场掌声如雷。最后她引用80年代《野火集》风声鹤唳出版后,离台赴欧前留下的一句话:「今天晚上站在这里说话,深怕带来什么后果,但我有梦,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讲我们想说的话,我们的下一代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龙应台、易中天 精湛对话响彻北大
两岸知名作家龙应台、易中天1日在北大百年讲堂的对话精湛,字字珠玑,现场观众多 次鼓掌叫好,这场两岸知名作家演讲对谈,由代表「南方视角」的《南方周末》主办、代 表「上海帮」东方卫视访问播出,却在「北京」政治中心最具象征性的最高学府北大举行,备受两岸知识学界瞩目。龙应台一上台便语出犀利,她说,初获邀请时还想:「你有10 00个飞弹对准我们,还想邀我去吗?」她更在提问时间要求踊跃举手的观众把握时间,因 为听说北大可能会对逾时现场「断水断电」。中间还询问前一个演讲者易中天:「你今天(讲这些)恐不恐惧啊?」
易中天说,1966至1976年曾经恐惧过(意指文革)。30年前他万分不能想象今天能站 在北大里面,与龙应台做这样的对话。他由衷地感谢北大,谢谢《南方周末》给的这次机 会。龙应台说,很难得也是首次来到北大演讲,只是这些言论「不知道北大校长在现场吗 ?」观众纷纷环顾四周。易中天接过话:「管它校长在不在,学校不是校长的,是教员与 学生的」。此话一落,现场爆出叫好声与热烈掌声。易中天演讲一开头,便用龙应台遭禁 的《大江大海1949》做为开场白,尊称「龙先生」,并以「1949龙应台大江大海,2010易 中天小打小闹」自我解嘲亦表达对龙应台的敬重。
大陆知名作家易中天1日在北大百年纪念讲堂分享他的「中国梦」:「社会进步、国家 富强、个人幸福」。他说,20世纪下半最大的解放就是改革开放,赋予公民选择的自由。他直言,如果没有人格独立、意志自由的个人,国家只是个人组合起来的机器:「要他干 嘛?!」
毛思想核心来自斗争
一向纵古论今的易中天,难得从古代「跳脱」出来论现代「中国梦」。易中天表示,中国曾做过不同的「大同」、「小康」、「治世」的梦,但最后都不免破灭,包括清末的 甲午战争、巴黎和会等都让传统的中国强国梦彻底破碎。这也让部分人转入「侠客梦」,所以金庸小说风行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说1949年之后中国梦有了新版本「人民公社」,这里面也有相信大同理念的成分,但他解析,毛泽东的思想中是结合了马克思的社会主义与秦始皇的法家思想,核心都来自 于「斗争」,但结果众所周知,带来的是民生经济的崩毁。
易中天回忆,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在70年代某个地方非常流行喇叭裤,不过当时喇叭 裤是不务正业的服装表征,于是某个校园领导为了「正风」竖立一条标语「喇叭裤能吹响
四个现代化的号角吗?」有学生悄悄在布条下回了:「请问哪条裤子可以?」极尽嘲讽之 能事。他说,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故事来自于广东。没有这样的南方视角,就没有现在的 南方报业集团,也没有现在的《南方周末》。易中天话讲至此,赢得全场掌声。
中国梦就是个人做梦
他进一步阐明,只有让公民人格独立、自由意志,国家的组合才不至于是一个机器,否则「要他干嘛?」他说,如今中国梦就是「抛弃做集体中国梦」,个人可以做梦了,可 以有选择的自由、做梦的自由,可以选择穿什么衣服、可以自由择业,甚至也可以「同床 异梦」。易中天最后说,只有达到「政治文明、道德高尚」才能走向强国,而他理解的强 国,不应仅只追求船坚炮利而已。
有梦 龙应台想找个情人去旅行
龙应台、易中天的演讲与对谈,北大学子的提问五花八门。理性与感性兼具的龙应台,在一位女学生提问时,不禁泄露出「个人梦」,她说:「想找一个情人陪我去旅行」。目前从事写作、教学的龙应台,昨天首次接受北京大学学生提问。现场座无虚席,她说希 望可以有女生提问,结果获得这个机会的女学生问:「妳个人有什么梦呢?」龙应台微笑 响应说:「首先我希望找一位情人陪我去旅行;然后是希望安德烈、菲力普,我的两位小 孩不要嫌我烦,可以让我跟着他们,他们都嫌我了。」语气中显露出母亲的慈爱及难得流 露出「小女人」娇嗔姿态。北大学生也问「中国梦与台湾梦有没有交集?」,龙应台说可 以回归到她认为的共同价值观基座上;还有粉丝提问时先表达仰慕之意,全家都是龙应台 的书迷,这次全家动员来北京听她演讲。
龙应台说,目前她在大陆点阅率最高的一篇文章是《不相信》,她鼓励在座的人说,年轻人应该对很多事情都抱持怀疑。她说,这次来大陆,抵达后又要增加演讲数据,网络 一搜寻却发现很多网页都是「此网页已……(不存在)」,她真想将那一幕拍下来。于是 很多资料只好麻烦助理从台湾找出来寄给她。
敢言 龙应台、韩寒颇有相似处
比较近日参加香港书展时大陆新锐作家韩寒的一句:「禁书让社会进步」,与新书遭 禁的龙应台曾说「一个健康的时代,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韩寒」,两岸「敢言」作家,血液 中似乎有着相同的理念因子。今年5月底龙应台携其纪录片《目送1949》赴广州,在中山大 学举办大陆首映暨交流会,被问及如何比较80年代的龙应台和当今的韩寒,她曾回答:「 一个健康的时代,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韩寒。」《目送1949》是根据《大江大海1949》而拍 摄的纪录片,讲述迁台60年的故事。龙应台参考了上百本史料书籍,行迹遍布台湾、马祖 等地所拍摄而成。首映会当晚座无虚席。龙应台说:「在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有各种各 样的、各个年龄段的韩寒。我写作《野火集》时能一夜爆红,是因为当时的台湾有各种各 样的禁忌,一拍就会红肿,一拍就会有血迹。」她希望,社会进入开放健康的时代,就应 该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能够发出来。
去年龙应台新书《大江大海1949》,内容因涉及国共内战,在大陆遭到封杀。龙应台 曾在北京谈起这本书时称它为「和平之书」,她曾形容,大陆决策者如果真的看了这本书,应该会说「赶快出吧!」而龙应台的前一本描述亲情的书《目送》则在大陆获得出版,并曾举行新书会。
第三篇:100801根据录音整理的龙应台北大演讲完整版
【按】8月1日,著名文化人龙应台先生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做了题为《文明的力量——从乡愁到美丽岛》的主旨演讲。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网上只能看到阉割版的演讲稿,虽有进步,但仍觉意犹未尽。特根据录音整理出完整版,以飨读者。
文明的力量——从乡愁到美丽岛
(2010年8月1日)
龙应台
(未来有多远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我们的“中国梦”
这是北大吗?龙应台竟然能到北大演讲,是不是很奇怪? 我听说在同样这个厅,在我之前,连战和宋楚瑜先生来演讲过,是吧?然后我这边还听说,我和易中天今天要是超过时间的话,北大会断水断电,因此结束之后,也就没有什么签名啊,没有和大家交流的机会,非常可惜。
《南方周末》的朋友打电话来给我说,希望我来北京谈一谈“中国梦”,我在台北接电话,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你一千个飞弹对着我,还让我来谈中国梦吗?”
可是在这完了之后,想想说:不对,其实我是1952年生在台湾,在台湾长大的人,我这一代人还真的有“中国梦”,是在一种“中国梦”中成长的,我一开始我还在想,我的第一个中国梦是什么呢?
就是这首歌,你们听说过这首歌吗?我放给你们听啊。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 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
大陆是我们的国土大陆是我们的疆域 我们的国土我们的疆域
不能让共匪尽着盘据 不能让俄寇尽着欺侮 我们要反攻回去我们要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反攻回去 把大陆收复把大陆收复
这就是我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可能跟我同代的人,大陆的朋友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验,也就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穿着军人的制服、带着木制的步枪,然后去,去杀敌人吧,也演过这样的戏,唱着这样的歌。
你能说这不是一种“中国梦”吗?当然是,要反攻大陆。这个梦其实持续了蛮久,这个“中国梦”它一方面是政治的图腾,它同时也是真诚的。
就是在1949年的时候,有那么两百万人突然之间被残酷的内战连根拔起,丢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甚至很多人没有听说过的小岛上。所以,到了岛上的人,他们的思乡之情是刻骨铭心的,因为这个刻骨铭心的思乡之情,而有很多作为,文学的,跟音乐的,那代表那个时候的,我们上代人和我们这代人的“中国梦”,还有另外一个曲子,相信你们都知道。余光中,他写于1961年的《乡愁》,你们会唱吗?唱唱看。放一段啊: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那酒一样的长江水 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 那血一样的海棠红 那沸血的烧痛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掌海棠红啊海棠红
梦的基座是价值观 你们知道海棠红是什么吗?你们会唱这首歌,但是不知道它讲的海棠红是什么意思,哦,待会告诉你啊。
我这一代人和我父母那一代人,就是在反攻大陆的这种悲愤的情节中长大的,一定要回到那个故国去。然后,它的比较柔软的一部分,是心里带着那种永远不能忘却的,那是一种文化的东西在里面,所以在这样的一个“中国梦”中成长。可是呢,这样一个“中国梦”,它有一个基座,在下面垫着你、支撑着你,那个基座其实是一个价值的基座。
所以当然我想说,支撑我们这个“中国梦”的基座的价值的核心是什么东西呢?
我在想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就是我们的核心,在台湾所有的小学,当你一进校门,就是这四个大字“礼义廉耻”,你走进了教室,还在那儿,“礼义廉耻”。如果一定要我在所有的文字里面来找这个价值的基座,那么就是这四个字,它行随了好几代人在台湾生长的经历。
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跟大陆一样,墙上一定有标语。只是标语内容跟大陆不一样,我们从小长大的标语最常见到的就是解释这四个字。所有的小学生都知道:
礼,规规矩矩的态度。义,正正当当的行为。廉,清清白白的辨别。耻,切切实实的觉悟。
这个还是用白话文来说的,等到你十二岁,十三岁文言文可以的时候,你就得看这个: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管子·牧民篇
所以在台湾你会看到,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作为路名,一定会有四维,全部都来自这一段价值的基座。再长大一点的时候,要看顾炎武。
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顾炎武
所有的人都说出口的是最后两句话,就是说“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也就是做官的人的羞耻、贪污、无耻,那种耻就是国耻。这是我们小时候很深很深的一种教育,烙在你的皮肤里。
那以这样一个背景,你们也许会有一个新的理解,就是记不记得 那个“红衫军”要包围“总统府”,陈水扁坐到里头是哪一年?时间过得多快,我都忘记了,零三吧,零四吧,哦,有人记得,零六,我都忘了他当总统是什么时候。不管怎么样,就是一百万人上街,包围“总统府”要让他下台,那个时候在台北的夜空飘着大气球,你在电视上也许能看到这样的镜头,满天飘着的气球上面每个气球上都是写着字呐,什么字呢,“礼”,“义”,“廉”,“耻”。我记得我到街上去,到广场上去看的时候,一看这四个字,诶?好像是全台湾的人到这里开小学同学会了。这四个字打出来,每个人心领神会,说我们在乎的是什么,就在这四个字里面表达进去。
除了这种价值的基座上,价值本身,另外还有一个基本的“态度”。就是我们年纪非常非常小,可是志气非常的大,这一点和中国大陆一直很像,但是这种大的志气呢,还有一种非常强的儒家的核心,就是我们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被教导,我们把自己都看成“士”,“士农工商”的“士”,10岁的孩子都觉得自己将来就是那个“士”。“士”,是干什么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篇
怎么烙在脑子里面的呢,我还记得我初中一年级十三岁的时候,国文老师他的名字叫林弘毅,哪个弘哪个毅呢,当然是“士不可以不弘毅”,我们都是以后要弘毅的。国文老师叫林弘毅,生物老师叫陈弘毅,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你看那么多的孩子叫弘毅。我知道大陆那个时候的孩子都叫什么,“卫东”啊,叫“爱国”,“建 国”,是吧?全是,我们很多孩子叫“弘毅”,那你就知道这个东西很深的烙进你的价值系统里头,去支撑你的梦想。
再进一步呢,前面还是说修身对个人对自己的期许,你看这一句,“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为度外”,这是谁的话?蒋介石。我们从十岁十一岁十二岁背诵的就是这样的句子,你用今天的眼光看,尤其是把它翻译成英文的话,挺可怕的,你是告诉十一岁十二岁的孩子就会说,你要以国家的兴亡为己任,而且以个人的生死为度外,那确实是回到那个时代,就是教你是要个人的生死不重要,要为国家。
再进一层呢,不止是国家,不止是国家。我觉得更重要的,在那个系统里头还有下面一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
好大好大的气魄,对13岁的孩子也能有这样的期待。这就是支撑我们那个时代中国大梦价值的基座。有意思的是,它前面虽然教你国家至上,但事实上他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其实又修正了国家至上的秩序,因为有“天地”,还有有 “生民”,“天地” 跟“生民”比国家还大。这个我觉得是很重要的价值基座。
我很深刻的记得14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国语》,《国语》写的是三千年前的中国社会,我记得我14岁读这篇的时候十分的震撼,震撼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凭大陆的情境是不是适合让我们去熟悉。就是: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最后的那一句,让我感觉,14岁的我,啊,这样吗?“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他就被没法待了,“流王于彘”,把他丢到彘这个地方,他就灭亡了。
所以十四岁的时候,我们在读古书的时候,就体会到,那个大国梦下面,有非常非常深的儒家价值观。
我是谁? 但是这个梦呢,在七零年代的时候,我觉得是发生了非常非常大的质变。
最重要的,1971年“中华民国”被迫退出联合国为整个的旗帜,那个时候台湾人突然觉得,啊?我们变孤儿了。可是,最坏的还没到呢,到了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断交,这个“中”指的是当时的“中华民国”,也就是这个中美建交,台美断交。1979年这件事情给台湾人非常非常大的震撼,就是自己觉得风雨飘摇,这个岛是不是快沉了。在那一种恐惧、被切断、被整个世界抛弃这种情绪之下,那种爱中国,继绝存亡的那种情感反而更强烈,也就在这个背景下,原来那个中国梦对于一部分人而言是被强化了,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的宣示,因为他觉得有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在这种背景之下,有一 首歌出现,那首歌是什么?(放歌曲《龙的传人》)
我不怕这首歌,因为你们都知道,都会唱对不对?然后就知道在那样一个“中国梦”里面有强烈的被抛弃感,这那样的境况之下,就写下了这首歌,传唱一时。但是它的创作者在1983年就“投匪”了,然后这首歌被禁掉,不能唱,反而在大陆传唱起来。在七十年代这么重大的台湾或者说整个国际局势的演变,对于他的集体意识,有这么大的震动和变化,对于中国梦这个东西就起了非常非常重大的质变。
对于中国人而言,就像这首歌的作者,那种“中国梦”还持续着,可是,对于另外一种中国人就不一样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的是,在这样的歌里,我想《龙的传人》这首歌,所带给我们的中国,还不是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状态,台湾人那时候做的是这样一个版图的“中国梦”。
那个“中国梦”的形状是长这个样子的,然后这个形状就是余光 中在《乡愁四韵》里的海棠叶的形状。后来当我逐渐逐渐的见到了中国现在的版图的时候,每次都觉得画错了,少一块儿,感觉特别怪异,我已经习惯了从小被灌输的是这么一个版图,接续了好几十年的这样一个版图的“中国梦”。
但是这个“中国梦”呢,在七零年代开始质变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方面,想想看,在1949年被连根拔起丢到海岛上的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在台湾这块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的孩子也生在台湾,——我就生在台湾,那这个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无形之中一定会对你脚所踩的那块土地产生了真诚的情感。所以,你们知道,余光中在台湾最有名的是那首《乡愁》,但是我想你们可能不会知道,他在1972年的时候创作了另外一首歌,来,放一下这首歌。(播放《车过枋寮》)
这首歌叫《车过枋寮》。枋寮是屏东的一个小海港。也是由罗大佑谱的曲,1972年。他是由国语加西语演唱的。
车过枋寮
雨落在屏东的甘蔗田里 甜甜的甘蔗 甜甜的雨
从此地到山麓 一大幅平原举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长途车驶过青青的平原 检阅牧神青青的仪队 雨落在屏东的西瓜田里 甜甜的西瓜 甜甜的雨
从此地到海岸 一大张河床孵出 多少西瓜,多少圆浑的希望
这是1972年的作品,那么思乡的余光中,到了七零年代的时候,他用这样一首歌去唱屏东乡下最小最小的一个小村子,一个小镇。这是我早年在1987年开放的时候,很多人都认宗回乡,我曾经问过余光中先生,因为他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到大陆去,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时候他不回去,原因是回去了他伤心,所以确实很多人在很长的时间之后,鼓足了勇气,回到那块伤心地,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伤心地。接下来呢,你可以看到从原来那个大海棠红的“中国梦”走到了台湾现实越来越真切的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使得你不能够不看见它,在心理上有一种转换。所以,以前那个中国大梦逐渐逐渐的离你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近,它逐渐的转型,成了后来的“台湾梦”。从这个过程来讲,还有一首我称之为“里程碑”的歌,叫做《美丽岛》。
《美丽岛》这首歌是一位淡江大学的年轻人,叫李双泽,他是在,跟很多台湾的年轻人一样,在1979年那个时候中美断交,台湾变成了孤儿,然后孤儿还不要忘记了也是在那样的背景之下,罗大佑的《亚细亚孤儿》出现了,他是在那样的情境之下写下了《亚细亚孤儿》。那么李双泽这个名字,跟很多台湾地区的年轻人一样,当这么大的震撼和危机感、孤独感、被离弃感出现的时候,他突然开始问说:诶?为什么我们从小被教要爱长江、爱黄河、爱长城,可是那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而我住在淡水河边,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唱过淡水 河?
是在这样一种觉醒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开始跟这些好朋友去推动说,唱“我们的歌”,那年轻人就开始写,重新写歌。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读大学的时候,我们是以唱国语歌为耻辱,因为我们瞧不起大陆,我们只唱英文歌,我们只听英文歌。所以当李双泽带领年轻人开始主张写“我们的歌”的时候,有两种背景,一种是怎样面对美国文化的全面的笼罩,说我们找到了我们自己,另外一个背景是对于那个虚无缥缈的“中国梦”,你到底是不是该看看脚下踩的泥土是什么样?在这两种背景之下,说要写我们自己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之下呢,他就写了这首曲,叫《美丽岛》,它是改编于一首诗,这首诗原名叫做《台湾》。《美丽岛》这首歌呢,因为一下子流行起来,大家都喜欢唱,所以在1979年的时候,就被那个时候的反对者,党外就把它变成他们的杂志,名字叫做《美丽岛》,而结集了当时对抗国民党的反对的势力。这个反对的势力在《美丽岛》这个旗帜下,就一直累积到了1979年12月10号,就是联合国的国际人权日,变成一个大的冲突,成为美丽岛事件,或者是高雄事件,是以大逮捕作为收场,这就是1979。《美丽岛》,我自己觉得真的是代表了从“中国梦”慢慢地转型到“你站在这片泥土上看见什么、想什么”的这么一个里程碑的一首歌。很好听,来,请放。
胡德夫的声音,他源于卑南氏。
我们摇篮的美丽岛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骄傲的祖先正视着正视着我们的脚步 他们一再重复地叮咛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他们一再重复地叮咛 荜路蓝缕以启山林
婆娑无边的太平洋怀抱着自由的土地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照耀着高山和田园 我们这里有勇敢的人民 荜路蓝缕以启山林 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
1975年,我23岁,离开大学到美国去读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8点到晚上半夜踩着雪光回到家,除了功课之外就有机会接触一些关于中国近代史的书,第一次读到国共内战的部分,给我大的震撼的是,第一次才知道1927年清党时的屠杀,从来没听过,才知道龙华那些烈士是怎么一回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才知道原来我在之前所接受的那些教育全部是一种操纵的大谎言,这是一个很大的震撼,1975年。当然,十年之后,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野火集》,就暴露这些谎言。
1979年是怎样的震撼呢?每次不认识的人问我说,龙应台你是哪里人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一贯回答:“我是湖南人。”这么一路做“湖南人”做了几十年,到了1979年,中国大陆开放了,我终于在纽约生平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真正的“共匪”站在我面前,旁边有个 第三者,第三者先问这个人说:“你是哪里人?”他一口湖南腔,这个人刚从湖南出来,就回答:“我是湖南人”。你知道我心里的震撼是什么吗?这个人再回头问我“你是哪里人”——你说我该说什么?
我不会说湖南话,我没有去过湖南,对湖南一无所知,然后这个老乡站在面前,我登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一辈子的那个“中国梦”突然就把我懵在那儿了,这是1979年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震撼。
一起做梦,一起上课
这个整体的结合起来,我跟大家今天解释的就是,逐渐地从一个海棠叶子的大中国梦里慢慢地过渡到台湾人脚踩着泥土的小小的台湾梦,台湾人在七零年代末就开始问,“诶?那我是谁呀?”我不是中国了,因为联合国已经取消你的这个所谓的国旗了,那中美也断交了,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还说我是中国吗?那个梦想做不下去了,所以它势必转型不可。从此以后,走到八零年代以后,这两千多万台湾人一起慢慢走向了一个转型,所以现在我们就基本上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地图了,就是自我感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说你就认清事实吧,原来你就是站在这个多小的泥土上维持原状,什么事情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一点一点做。所以,台湾人就一块儿走过从大梦慢慢转到小梦的路上来了,开始一起上八零年代的民主课程。这个民主课程上得有够辛苦。
刚讲到1979年的12月10号的大逮捕,就是国民党对反对者采取的大逮捕,大审判。我想给大家看这张图片。看过这张照片吗?因为这次到了北京才开始做这次演讲的功课,下飞机之前,我都不认为 这件事情会发生,所以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我还真的是这两天开始准备功课,然后就发现每次要找一个资料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个什么?“这个网页已经被……”我就想是不是被重设一个什么东西,我就用网上拍照照下来,让你们看,网上的资料会出现这些东西吗?这做功课做起来就特别辛苦,挺挫折的。这张照片呢,就请台北的朋友传过来,这个就是国民党大审判时的那张当时的图片。国民党那时候面临非常大的挑战,所以当时他们就决定说,要做一个公开的审判。
你们认得其中任何一个人吗?我们可以看到站在第二排的那个露着牙齿开心笑的那个,他是谁?施明德,他在这场审判中被判多少年的徒刑?无期徒刑,你看他那个爽爽的笑容。你认得里头在施明德的那(右手)边的这个女子吗?陈菊,今天的高雄市长,这里头还有很多很多人。
我用这张图片想给大家解释、表达的是说八零年代台湾人从这个大的虚幻的“中国梦”慢慢地走到脚踩希望脚踩泥土去认识村子的名 字的这种心情之下,开始真正地上民主课。那你如果把过去的发展切出一个三十年的切片来看的话,三十年刚刚好足够我们台湾几代人看到一些事情,看到一个完整的过程,看到什么过程呢?用这张图片来代表,就是第一个,这个图里头有三种人,第一种是叛乱犯,也就是政治犯,施明德等人,这里面有吕秀莲、陈菊,她们俩是被判十二年徒刑;第二种是英雄,就是在那个紧张的而且恐怖的状态之下,敢做这些政治犯辩护律师的,这些辩护律师有什么名字,你叫的出来吗?有陈水扁、谢长廷、苏贞昌;第三类人是当时的掌权者、统治者,当时的“总统”是谁?蒋经国先生,当时的新闻局长是谁?宋楚瑜先生。好,这是这张图片隐含的、蕴藏的1979年、八十年代的台湾即将进入的一场大课。但是我说的那个三十年的切片,有意思的是,你如果活的够长的话,三十年来你会看到,很快的,从这些名字你就知道,我们亲眼目睹地就看到了政治犯变成了掌权者,掌权者下野了失去政治权力了变成反对者,当然又来了一轮这轮又回来了是不是?而当时得尽掌声以及人民的期待的,以道德作为注册商标的那些英雄们变成了什么?至少一部分人变成了什么?变成了道德彻底破产的贪污犯。
这个转变够不够大?够大,而且就在我们眼前看到,这是很完整的演出。那你两千三百万人当他真的是亲眼目睹这样一个切肤的过程的时候,你不可能不感动。我想说的是,从这个角度去论道,你可能会对于看到的我们现在讲的台湾民主的那个“乱象”有一个新的理解。它所有的“乱”,至少在我个人看来,它都是在给你上课,而且它所有的“摔倒”我都认为是必要的,因为只有真正地重重的“摔倒”一 次,你才知道,你这样摔下去的话,你要怎么再站起来,你没有摔过,你只有理论,没有实践。所以,我对于台湾民主的“乱”,我都不认为它是“乱”,而是觉得它是一个必要的非上不可的课。
这样说来呢,我就会觉得表面上会说台湾被撕裂得很严重,蓝的啦,绿的啦,本省人,外省人,但是你不要被这个表面所骗了。这又回到那个基本的基座上的价值观,经过这样的从前的中国梦然后慢慢地觉得被抛弃了,然后逐渐地发展为与泥土相关的台湾小梦,然后一起上非常艰辛、痛苦的民主课。事实上台湾不管是蓝是绿,他其实有一个非常非常结实的共识,这个共识不是在政治现实上该走这走那,而是基本的价值观。这个共识我可以列出两千条,但是如果我只列五条基本共识,是把不同阵营的不同背景的不同来源的台湾人都统一在一起的是这些价值观的共同共享,那么这些价值观是些什么呢?可能大部分人台湾人都会这么说,是的:
国家是会说谎的; 掌权者是会腐败的; 反对者是会堕落的;
政治权力不是唯一的压迫来源,资本的权力很可能是一样的压迫。
而正因为权力的侵蚀无所不在,所以个人的权利,比如言论自由,是每个人都要随时随地、寸土必争、绝不退让的。
这是台湾人的共识。他们争吵,他们争夺,他们在“立法院”打架,其实全部是站在这么一个基础上。但是不能说台湾没有分歧,它 的分歧多的很,它的梦就有分歧,本来从中国梦到台湾梦就已经有分歧了,现在走到了这条路上,也有大的分歧,就是我在西湖拍到这张照片,这是两者交叉的地方,也许大部分人都往民主这条路上走,可是民族到底占多大的比例?造成选择过程中或行为上的不同,那他们没有分歧的是他们的基本共识,这个价值观统一了他。
我有中国梦吗?
所以回过头来说,就是价值观统一了这个岛。你如果问说中国梦的问题,就回到今天的主题了。很可能会有很多台湾的朋友会辩论说:中国不是我的梦,我没有中国梦,很多人这么说。但是,你如果问龙应台说,你有没有中国梦,我说你说的那个中国梦的“中国”这两个字,指的不是“国家”这个东西,国家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组织,就是一个管理组织,我对国家没有梦,国家是会说谎的;如果你说“中国”指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这个社会,我怎么会没有梦呢?对不对?这块地方是我的父亲的故乡、我的母亲的故乡,这个地方的好跟坏,对于台湾的好跟坏有多么巨大的影响,这个地方的福与祸,对于整个人类社区的和平有多么大的影响,我怎么会没有中国梦呢?当然有。
今天我还发现是建军节。我就看见人说“大国崛起”这个词已经流行了好几年了,那我们就从“大国崛起”说起吧。我呢,倒是真的很愿意看到中国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来崛起。
那你说龙应台你怎么来衡量文明这个东西?我愿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是什么样的尺子呢?我看一个城市的文明 的程度,就看这个城市怎样对待它的精神病人,看它对于残障者的服务做到什么地步,看它对鳏寡孤独的照顾到什么程度,看它怎样对待所谓的盲流跟民工,这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文明的尺度。
当我看一个国家的时候,我看它怎么对待外来移民,我看它怎么对待它的少数民族,我看它如何对待它境内的不同政见的异议分子,我看它内部的多数如何去对待它的少数——这当然包含十三亿人如何对待两千三百万人。
谁在乎“大国崛起”?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刚才所说的文明的刻度——你怎么对待你的弱势,怎么对待你的少数,怎么包容跟你意见不同的人,这,才是我所在乎的,而不是大国崛起。
如果说所谓的大国崛起,而人民引以自豪的,它其实是军事的耀武扬威,它如果只是经济的财大气粗,它如果只是政治势力的唯我独尊,那我宁可它不崛起,因为这种崛起,会带来危险。可是你就说,我的希望在哪里?我非常希望而且我认为非常非常的可能是中国文明的崛起,中国大陆,我觉得它非常非常可能。
再有,有一个我自己的问题,谁在乎“血浓于水”?我会说,我不代表任何人,我只代表我自己,我会说,哎呀,我不太在乎“血浓于水”这个东西呀!我在乎的是什么东西?这又回来了,如果说在刚才讲的那个文明的刻度那个价值观上有共同的语言的话,我们都说得通你怎么对弱势,你怎么对少数,你怎么对意见不同的人,如果在这些价值的刻度上,我们说的上话,能够沟通有共识的话,那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座,而那个基座的价值跟作用十倍于、百倍于、千倍于 所谓的“血浓于水”这种古老的、落后的、过时的理论。
我希望您相信我的真诚,就是对于中国有梦这件事情。我的父亲在15岁那年离开湖南衡山龙家院的山沟沟,他跟另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叫做东秀,两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根扁担、两个竹篓走到兴塘镇火车站要去购买蔬菜,然后再挑回山上。可是到了火车站呢,刚巧国民党在招宪兵学生队,这两个少年当下就做了决定,我的父亲放下扁担就跟着军队走了,那个东秀就带着蔬菜回家乡去了。
我的父亲是1919年出生,在2004年的时候,我捧着父亲的骨灰回到了湖南衡山龙家院,回去的时候,一路的鞭炮欢迎——不能说欢迎,应该是说迎接这个离家七十年的、颠沛流离一生的游子的骨灰回家。
在家祭的时侯,一个长辈用最古老的楚国乡音唱出凄切的挽歌。一直忍着眼泪的我,那时再也忍不住了。那声音使我更深刻地认识到父亲一辈子是怎么被迫脱离了他自己的文化和网络,因为他一旦离开了那个山沟沟,到台湾那个海岛的一辈子,他那种湖南话是被人嘲笑的,是被我们嘲笑的,是被我们瞧不起的,是使得他无法在那个社会网络出人头地的。一直到捧着他的骨灰回到那片土地,我才深切地感觉到这个七十年之后以骨灰回来的游子经历了怎样的中国的现代史。
一个开阔、包容的中国
所以,请相信我对于中国的希望是真诚的,这个真诚的希望也使得我今天到这里来。我对中国那种军事的“大国崛起”我毫无梦想,但是对于一个以文明力量而崛起的中国我充满了期望。文明的中国,我多么希望它是因为自信,所以开阔;因为开阔,所以包容;因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韧、更长远。当它文明的力量柔韧长远的时候,不要说两岸,我觉得它对整个人类的和平更有贡献。
最后,想跟大家分享一小段。我在一九八五年在台湾写《野火集》,一九八六年一月,《野火集》在风声鹤唳中出版。八月,我迁居欧洲。离开台湾前夕,我在台北做了临别演讲,是那段时间唯一的一次,也是“野火”时期最后的一次,也是在演讲的中途会被“断水断电”的那种恐惧中进行。在那次演讲的最后一段,跟梦想有关:
在临别的今天晚上,你或许要问我对台湾有什么样的梦想?
有的。
今天晚上站在这里说话,我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害怕今晚的言辞带来什么后果。我的梦想是,希望中国人的下一代在任何一个晚上站在任何一个地方说出心里想说的话,而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我们这一代人所作的种种努力也不过是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将来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一日。
第四篇:龙应台 港大演讲
香港有一种开放的、开阔的、包容的力量,使得很多外人一不小心就留下来了
2台湾的可爱在于它的不假装伟大,它的不用力变成什么样子,它的自自在在过日子 3台湾在华文世界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实践,而我想说的是,实践,真不容易 4台湾和香港都是“边陲”,正是因为边陲,反而有一种温柔如水的力量
龙应台在香港大学演讲
龙应台港大演讲全文:我的香港,我的台湾
龙应台北大演讲全文
本文2025-01-31 11:51:32发表“合同范文”栏目。
本文链接:https://www.wnwk.com/article/72338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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